從小就喜歡藝術,雖然沒有接受過正統的學院訓練,但憑著對藝術的熱愛,多年來也吸收了不少的知識與經驗,尤其是在美國工作以及藉著公務出差歐洲諸國的那段期間曾經造訪世界各國許多知名的美術館。每當面對一件又一件大師的作品時,心靈所感受到的震撼與悸動至今仍縈繞在心中,久久不能釋懷。過去一段期間我曾幫一群藝術的愛好者安排了一些藝術欣賞的課程,原本是希望藉由的分享,讓有興趣去參觀畫展的朋友能夠用更深層與多元的角度來欣賞這些大師的作品,結果反應還不錯,在大家的建議與鼓勵下,想藉由這個部落格來介紹許多西洋美術大師的作品,這些文章單純以一個業餘愛好者的觀點來分享,只是希望能引發大家對美學的興趣,讓我們的生活空間裡多一些藝術的氛圍,也希望能找到更多具有相同興趣的朋友

以我個人而言,我較偏好西洋美術,尤其是十四世紀文藝復興及十九世紀的印象派這兩個時期的作品,這兩個時期也正好是西洋美術史上最重大的兩個轉折點。而其中我最欣賞的兩位大師分別是文藝復興時期的米開朗基羅,及法國印象派的雷諾瓦,除了他們的作品美得令人動容之外,真正吸引我的是米開朗基羅作品所傳達的豐富哲思和創作者內心的矛盾衝突,雷諾瓦的作品則是呈出小市民在追求生活小確幸過程時的歡愉浪漫與時尚品味,兩人在我心目中已不只是藝術的創作大師,而更像是心靈美學與生活美學的導師。 

這一系列的分享,沒有固定的格式或範圍,只是非常單純地和大家分享我個人心中的感受與感動,隨性隨筆,藝術本來就是很主觀的事物,同一件作品,在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心情下,或許會有不同的感動,因此,欣賞作品的同時,不妨也花點心思去體會創作者所想傳達的意念,這種多面向、多層次的賞析或許會為生活帶來更多驚喜與讚嘆,也歡迎大家來分享你對藝術作品的感受與感動。 

今天就先來聊聊米開朗基羅吧! 

米開朗基羅認為藝術是表現真實的手段,他認為雕刻就是把靈魂從石頭裡解放出來。米開朗基羅在創作大衛像之時,曾面對著這座巨大純白的大理石說道:「大衛已經在大理石裏面了,我只是要把多餘的部份鑿開」。這句充滿自信而又饒富哲理的一句話,充份展現了這位文藝復興時期的藝壇巨匠與眾不同之處。 

 
 
 

米開朗基羅 (Michelangelo Bounaroti),這位大利文藝復興時期多才多藝的創作大師,在他充滿矛盾衝突與悲憤激情的一生中,以無比宏偉壯濶的氣魄完成了許多令人盪氣迴腸的作品。他用他的作品來控訴著社會上有形和無形的欺壓與霸凌,也用作品來頌讚人性中外在和內在的堅忍與聖潔。

 

欣賞米開朗基羅的作品,應該先抽離藝術的成份,直接進入這位大師心靈,去探索他所控訴和頌讚的真與善,如此才更能感受其心念與意境之美。現在我們就以聖殤 (Pietà) 這個主題,來進入這位「藝術的哲學家」波瀾壯濶的內心世界。

 

「聖殤 Pieta」是聖經故事中描述耶穌受難的重大事件 (包括:卸下聖體 Deposition、聖殤 Pieta、入墳 Entombment、復活 Resurection、升天 Ascesion),在西洋美術史上是一個非常重大的主題,許多藝術家 (尤其是文藝復興時期及新古典時期) 都以這相同的主題來創作,米開朗基羅則在青年時期、晚年時期、甚至是臨終前分別完成了四件聖殤,從這些不同時期同一主題的作品,我們也可以一窺這位藝術哲學家對他一生悲情歲月的反思。 

 

第一件聖殤是在他23歲時完成,目前存放在梵蒂岡 Vatican 「聖彼得大教堂 St. Peter's Basillica」中,在這幅作品中,死去的耶穌基督安臥在聖母瑪莉亞 (Madonna, Virgin Mary) 的膝上,像是熟睡般的安詳,母親俯視著兒子,充滿了平靜、疼惜與愛憐:

  

   

整件作品給人一種淒美的感覺,與文藝復興早期大部份大師 (如:波提切利 Sandro Botticelli多那泰羅David Donatello、喬凡尼貝里尼 Giovanni Bellini等) 的聖殤作品中充滿痛苦、扭曲、哀傷的極度悲慟情緒大異其趣:

 

 

  

這或許是因為當時的米開朗基羅只有 23歲,對死亡並沒有太多的恐懼,反而帶著唯美與崇敬的心情去詮釋生命的終結:

   

記得我年輕的時候,第一次讀到黃花崗七十二烈士中林覺民的與妻訣別書:「意映卿卿如晤:吾今以此書與汝永別矣!吾作此書,淚珠和筆墨齊下,不能竟書而欲擱筆...」。當時讀到這篇文章時,也是對義士從容就義、視生死於度外的激昂而動容,人生自古誰無死,死有重於泰山,有輕於鴻毛,當時還年輕的我便對林覺民這種視死生如此大事卻無比從容的器度感到萬分的崇敬,更覺得如果人的一生能夠為理想而活、為理想而亡,是何等的淒美而動人。或許年輕的米開朗基羅也是如此,認為耶穌基督為救贖、為真理而捐軀,是何等崇高而壯烈!

 

  

再從藝術的角度來仔細鑑賞,無論從兩人的面容、表情、姿態、聖母衣服上的皺摺,乃至於耶穌骨瘦嶙峋的身軀和自然下垂的右手臂,平滑而柔順的線條,真的很難令人相信這原本是塊堅硬的大理石:

  

   

尤其是聖母淡淡的愁容,不捨而又無奈的神情,是唯美而又舒緩的,彷彿時間在這一刻間靜止了下來:

 

 

  
而耶穌像是熟睡般的沉靜,表情平和,絲毫沒有痛苦掙扎的跡象。
 

 
米開朗基羅讓耶穌枕在聖母的右手上沉睡,耶穌的身體肌肉是放鬆的,在草圖中耶穌的左手原本是放在自己的大腿上,但實際完成品卻把手攤在聖母的腰間,這一小小的改變卻讓整個畫面更加平衡,聖母的左手也順勢向外張開,這個動作讓雕塑的困難度大大的提高,但卻讓聖母疼惜耶穌的情緒更加深刻:
 

  

米開朗基羅顯然非常滿意自己的作品,於是將自己的名字刻在聖母胸前的綵帶上,這也是米開朗基羅唯一在自己的雕塑上簽字的作品:

  

    

  

當米開朗基羅再度以聖殤為主題進行創作時,已經是五十多年後的事了,走過了大半個世紀,米開朗基羅對生命有了全新的詮釋,這件名為「翡冷翠聖殤  Florentine Pieta」實際上描述的應該是「卸下聖體 Deposition」,耶穌剛從十字架上卸下來,無力的垂著頭、屈著膝,右側是抹大拉的馬利亞,她跪著試圖扶起耶穌,而在左側的聖母瑪莉亞,眉宇之間的悲傷表情正訴說著萬般的憐惜。  

 

 

在三人後方的應該是與 Joseph of Arimathea 一起協助卸下聖體的「聖尼可德莫 St. Nicodemus」,米開朗基羅卻刻上了自己的臉,表情十分悲憫地由後方高處俯視著耶穌,似乎也在暗示自己垂垂老去、即將同樣面對死亡的沉重心情:

 

 

  
整件作品與第一件聖殤的平靜與唯美有很大的不同,這件作品圍繞著的氛圍卻是沉重的悲傷與絕望的痛苦。 (IBM曾於1998年與 Temple University 合作進行一項 Pietà project,針對這一件作品進行掃瞄並製作3D影像,想細細品味者,可至相關網站觀賞)。
 


第三件聖殤:「巴拉斯屈那聖殤 Palestrina Pieta」,此時米開朗基羅已是八十一歲,這件作品與前一件「」翡冷翠聖殤相比顯得更加的無奈,聖母瑪莉亞取代了原先的聖尼可德莫,站在耶穌的後方吃力地支撐著聖體,聖母孱弱無力的身軀企圖將耶穌扶起,米開朗基羅刻意將聖母的右手放大,讓整個畫面聚焦在聖母和耶穌交錯著的右手臂,死亡的氣氛似乎是更沉重了。這件作品已經開始省略了精雕細琢的工藝技巧,取而代之的是面對死亡的情緒,聖母右手吃力地扶住聖體,扛不起,更捨不得放手,對生命臨終時的惶恐,米開朗基羅用抽象的意念表達出深刻的情緒,比前兩件聖殤更為無助、更加無奈。
 

   

巴拉斯屈那聖殤中的三位主角的臉部都沒有太多的表情,聖母瑪莉亞及抹大拉的馬利亞雖顯得有點哀戚,但大體上來說還是十分平靜,耶穌仍是安詳地熟睡著,比較明顯的是耶穌的姿勢,下垂的上臂、捲曲的雙腿,米開朗基羅用最平實又含蓄的方式來陳述自己對生命終結前的無力回天感到沮喪,原本23歲時首次創作聖殤那股唯美與神聖的憧憬已經消失,翡冷翠聖殤那種悲憫、絕望的壓力也淡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更濃的不捨與無奈。

 

 

最後一件聖殤:「隆達尼尼聖殤 Rondanini Pieta」,這是米開朗基羅八十七歲臨終前的作品。這是一位藝術家面對死亡時的心靈表白,不再需要為生活而向世俗妥協,不須在乎他人的質疑與批判。這件作品中只有兩個身形修長的人物,放掉所有外在身形的修飾與妝扮,赤裸裸地呈現生命寄居的軀殼,耶穌與他瘦弱的母親聖母瑪莉亞,俯視著地面,就像是天神俯視著人間一般,兩人融合在一起,不再是母親抱著沉重的兒子屍體,反而是母親的手搭在兒子的肩上,無比的輕盈,更像是兩人的靈魂緩緩飄起。這是件意念上已完成而技術上未完成的作品,也是米開朗基羅為自己打造的祭壇,面對死亡,他的態度又像年輕時一般的從容不迫,不再恐懼、不再沉重、不再悲傷,生命本身的痛苦與無常,在死亡的那一刻得到永久的寧靜。

 

 


四件聖殤,或許可以窺視這位藝術哲學家在生命不同時段對死亡這個嚴肅議題的看法,在經歷了許多的矛盾與衝突,米開朗基羅也在死亡前的那一刻似乎也放下了一切,讓他的心靈得到永久的寧靜。
 

By Pongo (June 01, 2012)

 

註:本系列 (藝術與大師) 所附照片均採用自網路,未註明出處,敬請見諒,若有違反著作權,煩請告知,當即刪除,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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